在现代心理学、成功学以及流行灵修畅销书中，使徒保罗在《腓立比书》中的那句名言常被频繁征引：“我不是以为自己已经得着了，我只有一件事，就是忘记背后，努力面前，向着标杆直跑。”（腓 3:13-14）。华理克的经典著作《标杆人生》（The Purpose-Driven Life）也容易被借用去描述另一种成功学的人生范本。但是毫无疑问的，标杆人生不仅仅是目标驱动，保罗那段话向着标杆直跑，是和整个信仰神学相联系的，不仅仅是个人的宏大愿景。

世俗“目标驱动”的三重危险

如果把“标杆人生”理解为“目标驱动”的人生模式，现代社会的疲惫与焦虑就是其结果，这种绩效主义很多时候会陷入危险，这种目标驱动最容易陷入三种困境和危险。

一．任何世俗目标的本质是物化与客体化的

一个职位、一笔财富，哪怕是宗教上的“完美品德档案”，它们本质上都是人试图“占有”的对象。这些客体对象自身的规律运行，对客体的追求就会同化主体，例如投资者为了在股市中盈利，必须按照股市的开闭市、财报发布、非农数据出炉的时间来安排自己的生物钟，而整个人生的思维方式，也必须按照交易得失的方式去理解周遭的世界，越是全心投入，越像僵化的制度而不是活泼的生命。旧约诗篇早已揭示了这种异化的属灵铁律：“他们的偶像是金的，银的，是人手所造的……有口却不能言，有眼却不能看，有耳却不能听……造他们的要和他一样，凡靠他的也要如此。”（诗篇 115:4-8）。你将生命抵押给什么客体，你就会被塑造成什么样式的奴隶，这也是为什么福音书中说一个人不能侍奉两个主，我们不是作义的仆人，就是作罪的仆人。

二．实现了目标后的空虚和无意义感

这和神经科学中多巴胺的作用机理联系起来，多巴胺机制奖赏的是对目标的“预期与追求”，而非达成后的“拥有与静止”。当人们有一个强烈的目标心愿，并把它当成人生追求，似乎可以避免现代和后现代的无意义虚无，但一旦目标实现，刺激迅速归零，随之而来的便是巨大的空虚、幻灭与失落，无法避免陷入同样的困境。也许有人会认为，有目标，实现后更换下一个目标，总比没有目标茫然前行来的好，但其实我们已经看到两件事的殊途同归，目标的存在可以瞬间转化，并改变一个人的人生状态。在皮克斯动画《心灵奇旅》（Soul）中，爵士乐手乔·加德纳（Joe Gardner）将登上顶级爵士舞台视作自己终身唯一的追求。实现目标后的他站在深夜的街头茫然若失地问：“接下来呢？”，虽然整部电影没有明确生命火花（Spark）具体是什么，但绝不是人生目标。

三．忽视过程和越界尝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越是拥有明确的目标，并且被相关联欲望驱动甚至绑架的人，越容易在这样的驱动下选择所谓的捷径，轻则浪费时间从头来过，重则泯灭人性万劫不复。这种驱动表现出的是时间和精力上的极端倾斜，极度自我，有些时候这个特性会被世俗文化美化为“专注，认真，自律等”特质，但这种源于高度自我中心狂热的不平衡的生活，往往以牺牲邻舍关怀、家庭责任与整全人性为代价。它不会拥抱生命的丰盛，而是一场由自我意志的暴动展现对周遭事物的弃绝。

成圣的三重特质

真正的“标杆人生”，绝不仅在于设立一个更宏伟、更高尚的目标，而在于这个标杆的本质能够从源头上消解上述三重陷阱。对于基督徒而言，从蒙恩得救那一刻起，生命的标杆就是成圣（Sanctification）。成圣工作的三个核心特质，正是与世俗困境完全不同的良药：

一．成圣是寻求我-你关系（I-Thou relationship）

这种关系的奔跑轨迹被保罗描述为“晓得祂复活的大能，并且晓得和祂一同受苦，效法祂的死”。因为在两个位格的真实相爱中，最深切的渴望就是同甘共苦、全然联合。面对客体，人的追逐是掠夺与奴役；面对基督，人的追随是向祂的主权敞开与降服。信徒奔向的标杆不是一件奖品，而是活着的救主本身。

二. 成圣贯穿于日常恩典的信靠

成圣不是一个可以在今生实现的目标，并且不是一个僵硬的刻板的目标，不是一枚勋章和奖状，得到后就可以高高挂起，无需忧虑，逢人询问便拿出来展示。对于信徒来说，我们无法刻意保持人生在一个亢奋的“属灵高原”中，人生本就起伏不定，有高峰有低谷，在具体的境遇下有具体的回应，我们理想的状态是在每一个曲折中的都能坚定选择神，但即便敬虔如约伯，也是透过放弃理解无法预测的苦难，放下自我掌权的强欲，从而加深我们对神的认识，因此我们的标杆从来不是可以在今生达到，也不是无限成长，而是每一天借着神的保守去生活；这就是为什么保罗从不认为自己得着了，每一个信徒都有相似的经历，在保罗还活着的每一天，他都靠着神的恩典去做神的工作，将这样的标杆贯彻在每一天的日常生活中的。成圣要求我们将对人生终局从主那里领受“又忠心又良善仆人”评价的盼望，撰写在清晨与黄昏的柴米油盐、工作与服侍之中。生活的重心从“我何时达成目标”转变为“我今天如何靠着恩典坚定选择神”。这就是为什么基督教信仰可以同时回答，人生旅程意义的大问题，和此时此刻我还有呼吸的当下小确幸的意义。信徒生活的盼望从来不是未来某个时间的特别经历，而是每一天都靠主够用的恩典，脱离世界的凶恶，活出在地如在天的生活。

三．成圣依托于信心的降服与被动塑造

成圣的方式和路径是困扰了多数信徒许久的问题，许多信徒认信多年还陷在富有少年官的误区中，问“我应该做什么才能成圣？”。和世俗的“目标驱动”不同，成圣通常不是被个人的意志所驱动的，即便有许多灵修神学的书籍教导我们，我们依然需要说，多数时候我们自己是不明白我们需要在哪些事情上学习成圣，我们的人生通常是被动地接受神的管教和塑造，在整个旅程中我们唯一能做的是相信神对我们怀着意念是赐平安的意念，神的爱和管教是使我们变好，因此在各样的试炼环境中学习默然不语和依靠神。我们既靠信心得救入门，自然不是靠肉身成圣，我们的成圣之路同样是信心之路。

竭力进入安息的标杆人生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谈谈保罗口中的标杆人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

在圣经中，需要用竭力来形容的事情并不多，保罗在形容标杆人生时说，“我乃是竭力追求，或者可以得着，因为我也为基督耶稣所以得着了”，这里也可以翻译为，基督得着我的。希伯来书的作者同样发出呼吁：“我们务要竭力进入那安息”（来 4:11）。

保罗竭力追求地生活，不是试图通过苦修去开悟去自我克制欲望的外露，而是想回到被基督得着的生命里。从他被光照倒在大马士革路上开始，这个外邦使徒的旅程是先被耶稣得着，而他所传的福音也是希望更多人像他一样被主得着。这个过程不是由我们发起，最终也不会由我们来成就，而是那位创始成终的大能者成就一切。成圣的人生，从来不是觉得自己配得，而是深知自己不配也深知被主得着的全然无忧的平安喜乐。

信仰的安息从来不是躺平，而是确信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后的忠心。进入安息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需要竭力，完成属于我们的那一份生命经历。希伯来书作者在谈到信徒的属灵处境时，曾发出过一声发人深省的责备：“你们与罪恶相争，还没有抵挡到流血的地步”（来 12:4）。信徒之所以常常感到疲惫软弱、在焦虑中随波逐流，不是因为神应许的安息落了空，而是我们在日常“治死老我之罪”的争战中，根本未曾动真格地抵挡，而这样的争战正是为了守住神在基督里赐给我们的神圣身份与本位。

世俗之人容易陷入失位失序的危险，或者妄自尊大，为了发财上位不择手段地擅自行事，或者无法恪守本位，自甘堕落，无所事事接受福利救济的现代逍遥仙人，越是末法时代，失去信德的人越容易陷入这两种失位的危险。信徒若不在日常中向内心的偶像、自立为主的野心以及逃避责任的怯懦开战，就必然被卷入这种失序的狂流，陷入不得安宁的焦虑。

真正的成圣旅途，是“虽在苦难与试炼中，心中仍有安稳锚锭”的生命状态；是重重压力之下，依然履行神所托付的责任，常常喜乐，不住祷告，凡事感谢，如同保罗即使身处罗马监狱、手戴锁链，依然能够唱诗赞美，在信中屡屡发出“你们要靠主常常喜乐”的呼喊。不是未来，而是当下，竭力守住本分，竭力与罪争战，竭力进入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