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剧和社会结构重塑
如果喜欢看脱口秀,那么从《今晚80后脱口秀》到后面的《吐槽大会》,《脱口秀大会》,《脱友》等,可以看到当代中国流行喜剧从传统的中式相声和美式脱口秀起步,逐步吸纳多种表达手,比如one-liner,音乐脱口秀,肢体表演,日本漫才,小型sketch等,而同时德云社再次带动传统相声兴起,联动喜剧形式兴起。当代中国流行喜剧在广泛学习外来形式的过程中,既获得了表达的多样性,也陷入了新的套路化死胡同。但比起套路化,对喜剧最大的颠覆恰恰是社会解构重塑中受众对结构理解的无能。
1.颠覆结构
我们可以从春晚小品节目的发展史一窥喜剧传统的结构的改变。小品作为喜剧表现形式的一种,传统小品与相声多以“起承转合”和故事进展为核心,通过因果与张力完成笑点铺垫。但近年来小品逐渐脱离了传统喜剧的起承转合,开始融合了更多荒诞元素。比起曾经以故事为基底的情节发展带动,流行喜剧逐渐抛弃了稳定的内核,而开始试图塑造结构性的预期违背。这种时空重复或是主题中心,程序化的反复结构极其常见,并且容易让人渐入佳境带入故事所塑造的世界观。
近些年出现了很多以解构喜剧形式为主题的喜剧,如《笑吧,皮奥莱维奇》,《小品的世界》《吐槽吧,吕小严》,正是编剧和演员主动探讨现代喜剧如何逐渐进入特定模板而难以塑造特定的预期违背。而对春晚“包饺子结局”的梗嘲讽,传统喜头悲尾,强行升华弘扬正能量价值观托底的喜剧模板的抛弃,既是编剧对传统喜剧结构的革新思考,也有喜剧受众不再对结构买账,对“完整故事”期待的下降与对即时碎片化孤立笑点和荒诞感的偏好变化。喜剧结构颠覆背后也反应出社会结构剧烈变动,因此和传统模板相声或是小品可以靠融入新主题,依靠反转节奏叙事发挥不同,观众期待的是结构的重塑,或者解构和无结构的混乱叙事,一种即时满足没有回味的情绪交流。
2.直接辱骂
直接的情绪和辱骂出现。这也和曾经的人们对喜剧的形式相悖,曾经无论小品,相声,脱口秀等,人们都认为至少是个语言节目,因此需要通过语言加工实现预期违背,比如小品常见的四六八句,三句半,脱口秀中的歇后语、谐音梗等,相声的贯口,双关、俏皮话等。但是和这种需要语言节奏和文化背景铺垫的台词设计不同的是,近年来的小品中出现了许多直接的辱骂,如畜生、神经病、滚、去死等很爽但是没什么后劲也无法感受到语言魅力的喜剧段落。
这和相声捧哏+逗哏,或漫才中装傻+吐槽役的结构有关,但即便是传统的捧哏和吐槽役,也不会如此直接的使用人身攻击类的在传统中难登大雅之堂的词语,曾经人们崇尚骂人不带脏字,可以婉转,可以替代,可以指桑骂槐,就是不能口吐莲花,无论如何总是需要直击要害,刺中。吐槽回应的无力和直接正是反映出现代人从试图理清因果结构到放弃理解直接输出情绪的生活状态,正如著名采访中的那句“我能说脏话吗?”,“不能”,“那我无话可说”。现代人的输出缺少了理解,或者说这是一种面对巨大社会结构性荒诞的失语,无法理解,因此除了情绪无法输出其他,而脏话只是情绪的语言爆破点而已。
但说脏话就好笑吗?其实不是,很多时候直接的脏话对喜剧都只是有害无益,但是编剧既然抛弃了结构,对台词的塑造也没有足够的重视。喜剧的重点偏移,不再在文本编排,而在于不断推进元素融合和反差中的巨大荒诞性,因为不需要留足够的时间在文本上停留,让观众思考,所以逐渐把台词功能只限于过渡,不需要深刻,只需要能够完成一次回应推动作品进行即可。
3.平台广告植入
不只喜剧节目,包括喜剧电影电视剧等,硬广插入很容易让人出戏,但是现代电视节目的制作流程让这种广告植入见怪不怪,而编剧为了让广告的植入对作品影响减小,于其因为广告插入不得不让作品失去精心塑造的完整结构,不如从一开始就放弃追求作品的结构完整性,而转变为碎片化符号化的梗重复,笑点甚至是冷笑话大全,流行梗集合,当代的短视频网剧特点也是如此,更方便带货。长视频完整的结构失去魅力,碎片化的情绪输出,无脑反差带来的即时快感变成了喜剧的主要笑点。通常为了输出广告,广告词需要直接打破第四面墙面对观众,而这时候的毫无关联的广告插入从故事中抽离与观众对话反而能够放大整个喜剧故事的荒诞感。
总的来说,喜剧结构和形式的改变是社会结构重塑的镜像:结构化预期违背、直接情绪输出、形式混杂与商业化驱动,都是宏观社会变迁(信息化、碎片化、情绪化、平台化)的文化投影。面对结构性失衡,在社会结构重塑进程中渺小的人,应该如何理解自身的处境,如何实现认知自洽和感受幽默。巨大的荒诞摧毁了所有的幽默,面对庞大复杂的社会现状失去理解能力也让幽默失去基础。人们笑不出来,因为无法理解。停留在简单的预期违背是否能够带来真正的快乐?但是,那些能够理解当代社会已经发生且正在发生的事情的聪明人,真的还能笑得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