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失败与反智主义
基于最近沸沸扬扬的“斩杀线“和牢A直播时的脱口而出的众多概念,我们已经可以感受到反智主义卷土重来,而我们教育的失败和当下的反智主义盛况是分不开的。当然,整个文化和体制的背景也是无法避免的。
应试教育与功利主义
教育本应是实践与叙事的结合,但当下的应试模式过分沉溺于枯燥的文本叙事。由于教育的功利性过强,学生的时间被精确计算并填充进考试大纲,导致“不考就不学”成为普遍逻辑,或者根本找不到时间和精力去学习,而考试压力越大,意味着功利性的学习占比越大,对于当下的学生,根本不是考试内容范围太大,而是考试压力太大以致于你无法去学习你自己感兴趣,真正以问题为导向的实践内容。
想必经历过这种教育的人都意识到这个反直觉的现状,那就是考试不是为了学习,为了教育,考试作为一种筛选机制,它恰恰是反教育的。当考试作为考核被引入了教育过程,就相当于给教育引入了一个功利性的目标,这个目标的强烈程度取决于考试在整个教育目标中的占比,占比越大只会挤出那些留给学生自己探索的时间。
而教育本身,一定是非功利性的,或者说,不是强导向性的。以选择大学专业为例,曾经人们普遍相信兴趣导向,但随着就业难度增大,变成了就业导向,什么专业好就业选什么。但是,你指望以就业导向招生的人通过上课得到教育是不现实的,每个人都清楚,实习经历比gpa重要,毕业后工作经验比学历上的院校重要,就业导向其实是在暗示,连就业门槛都只是筛选机制,是一套完整流程中的一环,而离开了学校后这个流程就结束了。
因此,我们可以说,完整上完九年义务教育通过高考得到高等教育的这批年轻人,得到的教育质量是远远低于他们付出的努力的,特别是那些复读的学生,面对着已经有所了解的内容反复不断训练,更多集中在做题应试技巧而不是实际的了解上。而越是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不舍得离开的学生,也就是那些还要继续考研考博考公,还有继续留在象牙塔里的无缝衔接的学生,离开学校的时间越长,沉没成本越大,受真实教育程度越低。真正的教育往往要到结束学生生涯才开始,虽然我想大部分学历拥有者回过头来看依然不会后悔,但是没有提早面对真实的社会,确实是拖延了个体成长的时间。
文理不平衡与实用主义
文科无用论的盛行是教育失败的另一个特征,这和教育上的不平衡有关,也和大方向上一个国家的发展战略和产业结构。当人们对比中国和其他发达国家时,一个显著的经济特征区别就是第一和第二产业占比过大,而第三产业,即服务业对GDP的贡献过小。经济领域三驾马车中消费对经济贡献占比过低,和服务业占比过低是同一个问题。这种经济现状和我们的教育体系息息相关,当然最终还是和国家意志的引导有关。服务业的发展和一个国家广义文科的发展相关,包括法律,媒体,教育,咨询等,讽刺的就是,教育产业本身就是文科产业中的一种,文科无用的无差别攻击也等同于教育无用论,这是无知到甚至自相矛盾了。
教育家不知道文科有用吗?恰恰相反,他们看到了文科的用处,但是这是一把双刃剑,并且极难掌握平衡,对使用者提出了极大的要求,随着可见世界广阔,文科学习的整全性挑战极大。但因此对文科的轻视则是一种因噎废食。这里我们尚且不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当权者,但从历史来看,对百姓的评价都不太正面,很难不认为这只是疲民弱民策略的一环。因此,教育的失败其实只是延续了千年来的文化传统,这片土地上只在民国时期短暂出现过真正以人为目的的教育者和教学方式,受西方文化影响的窗口期竟然只是昙花一现,不由得令人惋惜。我们现在所受的教育,说是不如民国完全不算冤枉。
而对比之下,技术至上论的呼声却越来越高。技术至上论本质就是实用主义的变种,鼓吹学一门手艺比上学强,这就是倒退回了封建时代了。实用主义的理念从未从我们的文化中离去,总设计师的不管白猫黑猫只要能抓老鼠就是好猫,问题是,抓老鼠的都是猫吗,无论多大的猫都行吗,老虎也可以吗?这种只强调部分效用的实用主义是非常危险的,而遗憾的是,我们过去的教育从来没有质疑过实用主义。我们高举实用主义,结果毁掉了教育根本,也就是人的崇高性。对于以“实用主义”为教育理念的地方,以“有用“作为标准的文化氛围下,教育的结果一定不是“人”,而是除了活生生的人以外任何有用的东西。反对“人“的教育能够传承下去,所有曾经受过这种教育却没有意识到这种教育反人类本质的都有责任。
言论自由与娱乐至死
语言是为了思考,言论不自由带来的就是思想的不自由,对于年轻一代,没有经历过互联网初期的百花齐放,应付审查早已是家常便饭,但这不仅仅是外在的内容审查,更多时候是心灵和思想上的枷锁。每每想到为了过审需要删减修改内容,连创作表达的动力都不那么足。这种审查绝不是从国家层面开始的,在受教育的旅程中,我们总是会意识到教育者发出的审查要求。这种审查不要求学生为自己的语言负责,也不去引导深度思考言语背后带来的力量,而是简单粗暴的禁言,殊不知,比起语言暴力,禁止发言的思想暴力才是大杀器。这几乎是教育的棺材钉,从学生意识到思想不自由的那一刻起,教育就死了。
和封禁言论自由相对的,娱乐至死则是从另一个角度把人的思想发展可能堵死了。曾经,人们还没有办法通过过量的信息占据大脑来达到自我封印的目的,佛即便是诵经,嘴上虽忙心里还是自由,道试图驱除杂念的修行则要求个人极致的专注和自控,但通过暴力输入来控制人心是科技的变迁,也是时代的挑战。人心无法同时应对处理纷繁的信息,而现代媒体通过爆炸式的短视频信息阻断深度思考,将人困在生理性的即时反馈中。大脑在极短回路的刺激下,失去了处理严肃内容的能力。近年来,受科技的冲击,人们反而愿意思考科技改变带来的行为变化,而对注意力的重视让人们有机会对抗娱乐至死的现状。如果不愿意被支配,就需要克制娱乐,而将注意力放在能够产生深度思考的严肃内容上。然而一旦因为言论管控而封禁严肃内容,这相当于直接任由娱乐至死的洪流冲击青年人,试图在不放开严肃内容的前提下进行教育,无异于抱薪救火,因此我们能够预见的,恰恰是所有严肃内容都被娱乐化解构以及歪曲的互联网现状,除了复读机的梗小鬼,再也找不到活跃的思考群体。而留给他们的,只剩下被生活铁拳和感官娱乐交替永无止境的折磨。
总结:反智主义是如何炼成的?
这三个论点共同构成了反智主义的闭环:
应试教育通过功利化筛选,排除了独立思考的可能性,培养出“拒绝思考”的惯性。实用主义通过对人文精神的阉割,剥夺了反思社会与自我的工具,培养出“不能思考”的盲区。言论审查与娱乐至死则通过封锁严肃路径与滥发感官鸦片,最终达成了“不必思考”的终极状态。
当教育不再以培养健全的人格为目标,而是以产出高效率、低抵抗的工具为逻辑时,教育的失败便不再是意外,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必然。反智主义并非仅仅是智力的低下,它是一种在制度逻辑、文化惰性与科技合谋下,个体对深刻、真理与自由的主动放弃